黄金72小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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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金72小时黄金72小时

林深从那个男人的床上爬起来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
黄金72小时

她看着床上那个还在熟睡的男人,他叫程砚白,是她在酒吧认识的。酒精、音乐、昏暗的灯光,一切都像按了快进键,直到此刻,林深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。

她甚至不确定那个安全套是什么时候破的。

黄金72小时

林深迅速穿好衣服,像做贼一样逃出了酒店房间。电梯里,她靠着墙壁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翻出手机,犹豫了三秒,还是打开了引擎。

栏里,她颤抖着打出那几个字——

“艾滋病阻断药多少小时内吃有效”

页面跳出来的瞬间,她的眼睛死死盯住第一行加粗的蓝色字体:72小时内服用有效,越早越好,最佳时间为暴露后2小时内。

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。

距离高危行为过去了大概四个小时。

林深几乎是冲出酒店大门的。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声音发颤:“去市疾控中心。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一脚油门踩下去。

车里很安静,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和林深自己急促的呼吸声。她盯着车窗外的霓虹灯,那些光点在她湿润的眼睛里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。

她想起上个月体检时,医生告诉她的话。

“林深,你的免疫系统指标有些异常,建议你做一个HIV初筛。”

那时候她觉得医生在开玩笑。她林深,名牌大学毕业,外企高管,生活自律得像个苦行僧,怎么可能跟那种病扯上关系?

初筛结果要等一周。

那一周,林深觉得自己提前体验了什么叫地狱。她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,每一个症状都往自己身上套。低烧、淋巴结肿大、皮疹——她觉得自己全都有。她甚至开始写遗书,把银行卡密码和保险单都整理好,放在抽屉里。

七天后的结果是阴性。

医生告诉她,免疫指标异常可能是长期压力和作息不规律导致的。林深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,那一刻她发誓,这辈子再也不让自己经历这种恐惧。

可短短一个月后,她就躺在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。

出租车在疾控中心门口停下,林深扔下一张一百块就冲了出去。她疯狂地按门铃,拍了十几下门,里面才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:“谁啊?”

“求求你,我需要阻断药。”

门开了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,头发有些乱,但眼神在看到林深的那一刻就清醒了。

“进来。”

女人叫宋知意,是疾控中心的值班医生。她给林深倒了杯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最后一次高危行为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大概四个小时前。”

“对方是什么情况?”

林深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宋知意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鄙视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淡然。她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两种药,放在林深面前。

“替诺福韦、恩曲他滨,加上拉替拉韦,三联方案。连续服用28天,不能中断,每天固定时间吃。”

林深看着那些药片,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水杯。

“吃了就一定不会感染吗?”

宋知意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她对面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阻断药的成功率在97%以上,但前提是按时按量服用,暴露后72小时内开始。你四个小时就来,时机很好。”

“97%……”林深喃喃重复,“那剩下的3%呢?”

“剩下的3%里,大部分是因为没有坚持完成28天疗程,或者服药期间再次发生高危行为。”宋知意顿了顿,“还有一小部分,是因为对方已经进入艾滋病晚期,病毒载量极高,阻断难度会大很多。”

林深把药片塞进嘴里,用一大口水咽下去。药片卡在喉咙里的感觉,像吞了一颗小石子。

宋知意递给她一张单子:“这是服药须知,上面有副作用说明。有些人会出现恶心、头晕、腹泻,如果反应太严重,随时来医院。”

林深接过单子,目光落在最下方那行字上:服药后第4周、第8周、第12周分别进行HIV抗体检测,最终确认阻断是否成功。

三个月。

她要等三个月,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97%。

林深从疾控中心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她站在路边,把那盒药紧紧攥在手里,像是在攥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是程砚白发来的消息:“你怎么走了?”

林深盯着那个名字,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过去:“你最近做过HIV检测吗?”

消息发出去,对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然后停了,然后又显示“正在输入”。

反复了三次。

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没。”

林深的心沉了下去。

她又问:“你愿意去做一个吗?”

这一次,程砚白回得很快:“你什么意思?怀疑我有病?”

林深没有再回复。她站在凌晨四点的街头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一个月前,她因为恐惧在医院的走廊里痛哭流涕;一个月后,她又把自己送回了同样的恐惧里。

不对,这一次更糟。上一次是虚惊一场,这一次是主动把自己扔进了未知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林深像变了一个人。

她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吃药,手机设了三个闹钟,生怕错过一分钟。药片的副作用比她想象的要大,第二天就开始恶心,吃什么吐什么,头晕得像是坐在一艘永远在摇晃的船上。

第三天的时候,她几乎起不来床。

领导打电话来问她怎么没去上班,她说发烧了,请个假。挂了电话,她蜷缩在被子里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她不敢告诉任何人,不敢跟妈妈打电话,不敢跟闺蜜倾诉,甚至连去医院复查都是趁午休时间偷偷去的。

第二周的时候,副作用稍微减轻了一些,但新的恐惧来了。

她开始在网上疯狂各种信息。每一个帖子、每一条评论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有人说阻断药没用,最后还是感染了;有人说服药期间出现皮疹就是感染了;有人说……

林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浑身发抖。

她想找人说话。

翻遍了通讯录,最后拨出去的,是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的号码。

“喂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,显然是被吵醒的。

“哥……”林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可能出事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坐了起来。

“你在哪?”

林深的哥哥叫林远,比她大五岁,是个外科医生。他开车到林深出租屋楼下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门铃响了很久,林深才来开门。

她瘦了。

才两个星期,瘦了整整一圈。眼眶发黑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。

林远什么都没说,走进来,把门关上。

他看见茶几上那些药盒,拿起来看了一眼,然后闭上眼睛。

“多久了?”

“十五天。”

“阻断药?”

林深点头。

林远深吸一口气,把手里的药盒放下。他转过身看着妹妹,声音很轻:“谁给你开的药?”

“疾控中心的宋医生。”

“副作用很严重?”

林深没说话,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
林远走到她面前,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他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抱着她,像小时候她摔倒时那样,只是这次,他没办法帮她拍掉膝盖上的灰。

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拍一拍就能好的事。

过了很久,林远松开她,坐到沙发上,拿起那些药盒仔细看了一遍。

“替诺福韦、恩曲他滨、拉替拉韦。”他把药名一个一个念出来,语气很专业,像是在给实习生讲课,“这个方案是目前国内最主流的阻断方案,副作用可控。你现在的反应确实偏大,但不是最严重的,能撑过去。”

林深坐在他对面,抱着一个靠枕,眼睛红红地看着他。

“哥,我会不会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林远的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暴露后四个小时就吃了药,时机非常好。我告诉你一个数据,职业暴露——就是医护人员在工作中被HIV污染的针头刺伤——他们的阻断成功率,在及时用药的情况下,几乎是百分之百。”

“可我不是医护人员,对方的情况我也不清楚——”

“那又怎样?”林远打断她,“阻断药的原理是在病毒进入人体后、在免疫系统里建立感染之前,把它清除掉。你四小时就吃药,病毒还没来得及复制,你给了免疫系统最大的支援。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胡思乱想,是把剩下的药吃完。”

林深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根浮木。

林远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明天开始,我每天监督你吃药。28天吃完,我陪你去检测。”

林深终于忍不住,哭出了声。

她哭了很久,把所有积攒了两个星期的恐惧、悔恨、羞耻全部哭了出来。林远什么都没说,就坐在旁边,偶尔递一张纸巾,偶尔拍拍她的背。

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,林远才开口:“那个男的,你问过他检测的事吗?”

林深摇头:“我问他要不要去做检测,他只回了一个‘没’字。”

林远的脸色沉了下来,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站起身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几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发黄的青菜。

“你这日子过成什么样了?”林远皱着眉头。

林深没回答。

林远掏出手机,点了外卖,然后回来坐下。他看着妹妹,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:“林深,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”

林深抬起头。

“你总是一个人扛。”林远说,“工作是一个人扛,压力是一个人扛,现在连这种事也一个人扛。你有没有想过,你可以打电话给我,可以打电话给妈——”

“妈知道会疯的。”林深打断他。

“那你就让她以为你疯了,也好过让她给你收尸。”林远的声音忽然大了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,“我不是在骂你。我是说,有些事情你不必一个人扛。就像现在,你扛得住吗?”

林深说不出话。

她扛不住。她太清楚了,如果今晚没有打那个电话,她可能会在出租屋里把自己折磨到崩溃。

门铃响了,外卖到了。

林远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,把勺子递到林深手里:“先吃饭,然后吃药,然后睡觉。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。”

林深接过勺子,喝了一口粥。温热的粥滑过喉咙,她忽然觉得,这两周以来,这是她吃过的第一口有味道的东西。

第28天,最后一粒药。

林深把药片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仰起头,咽了下去。

她盯着空荡荡的药盒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和前面27个空盒排成一排。

明天是第4周检测。

林远说到做到,这28天里他每天都打电话来提醒她吃药,周末还会过来给她做饭。她的副反应在第3周的时候基本消失了,胃口恢复了一些,但整个人还是瘦了十几斤。

她把药盒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了宋知意。

宋知意很快回了消息:“恭喜完成疗程。明天上午来医院,我给你开检测单。”

林深盯着那行字,心跳又开始加速。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恐惧,但到了这一天,那种窒息感还是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。

她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:“哥,明天检测。”

林远秒回:“几点?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上午十点。”

“好。”

那一晚,林深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一个月的一切。从那个凌晨三点十七分的酒店房间,到疾控中心昏黄的灯光,到那些让她生不如死的药片,再到此刻,黎明前的黑暗。

她想了很多。想到了妈妈,想到了哥哥,想到了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。

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发过的誓。那时候她说这辈子再也不让自己经历这种恐惧,可她还是把自己送进来了。

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。

上一次是恐惧,纯粹的、本能的恐惧。这一次,除了恐惧,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——羞耻。

不是对疾病的羞耻,是对自己的羞耻。

她明明知道风险,明明发过誓要保护好自己,可她还是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。不是因为爱情,不是因为信任,只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孤独和软弱。

林深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哭了一场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,林深到了疾控中心。

宋知意在采血室门口等她,手里拿着几张单子。看见林深,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点了点头:“来了。”

林深点头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采血的过程很快,不到两分钟就抽了三管血。宋知意把棉球按在林深的肘窝上,让她自己按着。

“结果明天下午出来。”宋知意说,“我会打电话通知你。”

林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
她走出采血室的时候,林远正好赶到。他看着林深惨白的脸色,没有问她结果,只是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。

“走,哥带你去吃饭。”

林深摇头:“我没胃口。”

“没胃口也得吃。”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一个月你掉了多少斤?妈要是看见了,非把我皮扒了不可。”

听到“妈”这个字,林深的眼眶又红了。她想起自己已经一个月没给妈妈打电话了,每次妈妈打过来,她都说自己忙,匆匆挂断。

“哥,妈那边……”

“我帮你圆过去了。”林远说,“我跟她说你升职了,忙得要死,等忙完这阵就回去看她。”

林深没说话。

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,林远点了一桌子菜。林深勉强吃了几口,就放下了筷子。

林远看着碗里几乎没动的饭菜,叹了口气:“你这样不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深的声音很小,“等结果出来就好了。”

“万一结果出来是阴性,你是不是又要继续作死?”林远忽然问。

林深愣住了。

林远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:“林深,我今天跟你说几句难听的。你这个人,最大的问题不是运气不好,是你总把自己往绝路上逼。你觉得孤独,就去酒吧找个陌生人;你觉得恐惧,就一个人扛着不跟任何人说;你觉得羞耻,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。”

“你这样不是在保护自己,你是在惩罚自己。”

林深低下头,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
“我害怕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你害怕。”林远的声音柔和了一些,“但害怕不是把自己关起来的理由。你害怕感染,所以你去吃了阻断药,你做对了。你现在害怕结果,那你应该做的是吃东西、睡觉、等着结果出来,而不是把自己饿死。”

“万一结果是阳性呢?”林深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万一我感染了呢?”

林远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我就帮你治。”他说,“我是医生,我知道现在的抗病毒治疗可以让HIV感染者活到正常寿命。你不会死,你不会一个人,你还有我,还有妈。”

林深哭得说不出话。

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林远说,“不管结果是什么,以后不要再这样惩罚自己了。你做错了事,改正就好,不需要用一辈子来赎罪。”

第二天下午三点,林深的手机响了。

宋知意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,林深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她按下了接听键。

“林深?”宋知意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嗯。”

“结果是阴性。”

林深以为自己会哭,但她没有。她握着手机,站在出租屋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,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,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填了进来。

“林深,你听到了吗?”宋知意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
“听到了。”林深的声音很轻,“谢谢您,宋医生。”

“不用谢我,谢你自己。”宋知意说,“你来得够快,药吃得够准时,这是你自己的功劳。”

林深挂了电话,给林远发了两个字:“阴性。”

林远秒回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
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晚上回家吃饭,妈做了红烧肉。”

林深看着那行字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

她拿起手机,翻到和程砚白的聊天记录。上一次对话还是一个月前,她问他愿不愿意去做检测,他回了一个“你什么意思”。

林深看着那个对话框,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了几个字过去:“我做了HIV检测,结果是阴性。建议你也去做一个。”

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,没有回复。

林深把手机放下,开始收拾屋子。她把那28个空药盒装进一个袋子里,准备扔掉。拎起袋子的那一刻,她又看了一眼那些药盒。

它们像是28个小小的墓碑,埋葬了她过去一个月所有的恐惧、羞耻和眼泪。

林深把袋子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,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。

她要去妈妈家吃红烧肉。

八个月后,林深收到了程砚白的消息。

中间这八个月,她在第8周和第12周又做了两次检测,结果都是阴性。宋知意告诉她,可以彻底排除了。

林深把那三张检测单叠好,放进了一个文件袋里。她没有扔掉它们,因为它们是她生命中最漫长的一次考试的答卷。

程砚白的消息很简单:“我去做了检测,结果是阴性。对不起,当时不该那样回你。”

林深看着那条消息,想了很久,最后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她不需要他的道歉,也不需要他的解释。那个凌晨三点十七分的酒店房间,那场短暂的、没有意义的欢愉,那28天生不如死的日子,都已经过去了。

她不再需要任何人来为她的选择负责。

因为从今以后,她会为自己负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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